本報記者 張寧　　

　　由美國主導，日本、新加坡、澳大利亞等12個國家共同參與歷時5年之久的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TPP)終于于10月5日達成基本協議。由于該協議12個成員國的經濟總量達全球GDP比重的40%，因而被看作是歷史上最重要的大型自由貿易協定之一。

　　“TPP的很多規則代表了未來世界經濟發展的基本方向”,多位經濟學家異口同聲地表示，比起WTO的規定，TPP在勞動權益、環境保護、市場開放、反對壟斷以及信息通暢保護等方面提出了更高標準，這一涵蓋全球40%的經濟產出組織所制定的規則，在經濟全球化貿易中所起的作用不可小覷。

　　盡管目前TPP的細節尚未悉數披露，但外界對其關注度并未因此消減。而更加引發外界持續關注的是，占全球經濟總量第二、貨物貿易第一、服務貿易第二的中國并未成為TPP成員國之一。

　　對此，中國央行副行長易綱表示，中國對TPP持開放態度，并已準備好和12國進行合作。

　　缺席TPP，對中國到底意味著什么?中國又將如何應對這一國際貿易新規的制定者?

CFP / 供圖

　　TPP實質：略顯激進的全產品服務自貿協定

　　引發多國輿論和媒體持續高度關注的TPP究竟是什么?“TPP，實際上就是一種新型的自由貿易區式的自貿協定”,中國國際貿易學會中美歐經濟戰略研究中心主席何偉文對企業觀察報記者表示，TPP在諸多自由貿易體制設計上的創新與突破，都是相對于傳統自貿區而言的，比如世貿組織(WTO)。TPP在國際貿易的自由度方面更靈活、走得更遠。

　　對此，廣州越秀金融控股集團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金融研究所所長蘇亮瑜也發表了同樣看法。他認為，WTO作為一種多邊自貿協議，其多邊貿易規則是通過多邊貿易談判、尋找多邊最大公約數形成的，這種尋求最大公約數的多邊貿易規則由于帶有照顧弱者的博弈考量，致使WTO在設定自貿規則上，歷史性地未能產生出具有強約束的違約懲罰機制;同時諸如WTO、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等多邊組織的國際規則，在法律效應上弱于國家主權與治權等，也一定程度上弱化了WTO等組織的約束力，導致相關規則在實踐中雖提高了國際貿易空間，卻未能有效降低國際貿易的交易成本，從而或隱或顯地存在公地悲劇現象。

　　基于雙邊對稱博弈框架構建出的FTA等雙邊自貿規則，在違約懲罰機制上相對強于WTO，具有一定的內生激勵約束相容性，即FTA雙方具有對違約的足信反制威懾，且這種反制威懾能直接有效地傳至對手方，增加任何一方的違約成本，從而相比WTO更有利于防范公地悲劇化，降低國際貿易的交易成本。

　　“TPP一方面在國際貿易自由度上走得更遠，如允許企業對一國政府進行訴訟，一定程度上厘清了政府與市場的邊界，使參與各方的政府行為具有了可評價性和可訴性，緩解了WTO下參與各方政府缺乏可訴性等問題;另一方面，TPP協議可看作是基于FTA雙邊自貿協議的空間擴展，TPP參與方的任何一方違約都將遭到其他各方的足信反制威懾，使TPP自貿協定違約成本更高。因而，TPP雖在協議達成方面耗時耗力，但一旦協議達成，其較強約束力客觀上會降低TPP成員國的交易成本。”他解釋。

　　“簡單地說，就是TPP突破了傳統的自由貿易協定(FTA)模式，將達成包括所有商品和服務在內的綜合性自貿協議。一般FTA談判都會涉及很多例外。包括產品和服務的例外。而TPP協議在這方面比較激進，試圖打破傳統FTA模式創立新模式，制定高標準的貿易協議。規則透明度是TPP談判的優先點，規則的透明度和可預見性能保貿易商、投資者和消費者獲得TPP協議帶來的潛在好處。這也是TPP的最大特點。”何偉文說。

　　據企業觀察報記者了解，TPP初步達成的一個重要背景是，原有的貿易協議標準已在美國國內引起強烈政治沖突。由于美國制造業崗位流失嚴重，很多議員將責任歸咎于過去的自貿協議。面對國內的反對，奧巴馬表示，與先前協議相比，TPP將對美國工人和環境提供更強大保護。美國TPP談判目的之一就是開創所謂21世紀貿易協議的新標準：更關注工人、中小企業、農民和環境。

　　TPP短板：政法障礙與產業鏈缺失

　　值得注意的是，TPP的12個成員國的經濟總量總計占全球GDP的四成，故而被看作是歷史上最重要的大型自由貿易協定之一，甚至有觀點認為，TPP能在短期內取代WTO的地位。

　　“TPP協議雖然達成，但我們認為不宜夸大其沖擊效果。”瑞穗證劵亞洲公司董事總經理、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表示，畢竟當前TPP成員國內部尚存在政治壓力與法律障礙，前景并不明朗。盡管TPP涵蓋全球四成經濟總量，但產業鏈并不完善，很難想象，僅靠越南、馬來西亞等勞動密集型產品輸出國，恐難有足夠大的承載力來滿足以往由中國提供的強勁需求。

　　事實上，即便12個成員國就TPP達成基本協議，但尚需時間得到各國國會等立法機構批準，而當前即便是主導國美國，國內反對聲音仍十分強烈。比如，民主黨總統候選人希拉里·克林頓已經明確表示反對，與奧巴馬政府分歧嚴重。美國國內汽車企業福特反對聲音同樣高漲。加拿大10月19日將舉行聯邦議會選舉，一旦現政府下臺，已達成協議存在反轉變數。至于日本，歷來存在國內農戶和農協對日本加入TPP的不滿。此次協議達成，農業地區的議員及“農林族議員”也表示將通過政治手段影響這項政府的決策。另外，馬來西亞至今政治動蕩，缺少穩定政治環境，很難對其在經濟上有更高期待。

　　“與之相比，TPP更大的問題與短板在于，盡管TPP成員國是涵蓋了全球人口13%、GDP總量四成的經濟體，且上下游產業鏈均有涉及，但其成員國之間產業鏈并不完善。”對外經貿大學副校長林桂軍告訴企業觀察報記者。

　　比如，美國主要以出口機械設備、電機、精煉石油成品為主，澳大利亞、智利、新西蘭和秘魯四國以農業和自然資源產品出口為主，越南則作為勞動力密集型產品的主要出口國，出口服裝等。但很難想象，沒有中國出席，僅靠越南、馬來西亞等經濟小國可以滿足對成員國的勞動力密集型產品如服裝、紡織用品等出口需求。實際上，貿易方面，截至2014年，中國對美國的出口已經占到美國出口份額的16.9%，體量之巨短期內難以替代。

　　而在沈建光看來，這也意味著，相比于TPP協議，正在進行談判的包括歐盟在內的跨大西洋貿易和投資伙伴協定(TTIP)更加值得關注。畢竟歐盟與美國經濟總量全球占比60%,商品貿易占比33%，服務貿易占比42%。一旦美歐日被納入統一框架，對中國的負面沖擊更為顯著。當然，歐美之間分歧明顯，農業問題、勞工問題更難協調，況且歐洲與中國近年來貿易金融關系緊密，因此，對TPP的影響不易高估。

　　缺席TPP對中國短期沖擊并不明顯

　　盡管如此，在這樣一個由美國主導的全球巨型自由貿易圈中，占全球經濟總量第二、貨物貿易第一、服務貿易第二的中國卻未在其中，各種擔憂論與陰謀論一時四起，“美國遏制中國經濟崛起”“中國將被排斥在世界經貿大門外，中國產業與人民幣不堪一擊”“中國被踢出局是因為不遵守WTO而咎由自取”??

　　缺席TPP，對中國到底意味著什么?將會對中國產生多大的沖擊與影響?

　　“事實上，缺席TPP對中國的短期沖擊相對并不明顯。”加拿大卡爾頓大學經濟學博士、原中國中金公司駐紐約經濟學家趙雪如是表示。

　　接受企業觀察報記者采訪的多位經濟學專家也認為，“正如不宜夸大TPP對世界經貿格局的沖擊般，同樣不宜過分夸大TPP對中國經濟的沖擊。”

　　誠如趙雪的觀點，在貿易層面，現有TPP涉及的12個國家與中國出口產品的競爭關系并不明顯。很大程度上，TPP可看作北美自由貿易區與日本的自由貿易協定，做交換的籌碼主要是日本的農產品市場，以及北美的汽車和乳制品市場。其他國家中，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秘魯和智利基本上以出口農產品和礦產資源為主，文萊經濟體量太小，新加坡的優勢更多地集中在服務業。這些都不是中國傳統的出口強項。而低成本制造業較多的只有越南、馬來西亞和墨西哥三國。其中墨西哥已經在北美自由貿易區之內，TPP并不能為其提供更大的消費市場。因此，12個成員國中只有越南和馬來西亞能對中國的低端出口制造產業形成威脅。

　　問題是，中國受到其他低成本制造國的威脅由來已久，有沒有TPP，無非是時間早晚。中國政府和企業也沒有坐以待斃，早已開始尋求應對之策。近幾年，中國制造業的優勢越來越體現在基礎設施完善、產業鏈完整和規模效應上，已經不是單純拼勞動力成本的時代。另外，TPP完全生效還有一段時間，中國仍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應對。即便不考慮這些因素，TPP中的一些較嚴格的勞工條款也會造成越、馬等國的勞動力成本上升，縮小與中國的差距，減少其成本優勢。

　　“更何況，就中國的現狀而言，目前并不是加入TPP的最好時間點。”以趙雪為代表的多名經濟學家均表達了這樣的看法。

　　一方面，目前中國加入TPP需要付出的代價并不小，而收益相對有限。這是因為，從TPP已經公開的大致內容來看，主要包含兩個層次的含義。如其他傳統意義上的自由貿易協定一樣，TPP對各參與國的市場準入、互相減免關稅和其他貿易壁壘提出具體要求。但更重要的是，與傳統自貿協議不同的是，TPP加入了很多非貿易方面的硬約束條款，特別是在環境保護、勞工標準、國企行為、政企關系等方面。

　　“這兩個層次的要求使得很多有意向加入的國家不得不更加仔細權衡利弊。例如韓國完全符合非貿易方面的要求，但并不愿意開放政治上敏感的農產品市場。而對泰國、印尼等東南亞國家來說，勞工、國企方面的標準相當高，需要花費很多的資源來推行。中國加入TPP的代價相對更高，因為在兩個層次都還需要做很多工作來滿足TPP的硬性要求。”中國國際貿易學會中美歐經濟戰略研究中心主席何偉文表示。

　　例如國內農產品市場對中國的影響遠超過單純的經濟考量，這也是中國過去在多邊貿易談判中寸土不讓的主要原因。為了加入TPP而就此做出讓步，政治上和經濟上都需要克服相當大的阻力。與美、日、加等發達國家相比，作為發展中國家的中國在國企、環境、勞動保護等方面還有較大的差距，完全達到這些國家的標準還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在這種背景下，過早采用與經濟發展階段不相匹配的高標準，成本十分巨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國國內中小企業在加入TPP之后受到的沖擊會相當嚴重。”趙雪解釋，這些企業因為規模較小，通常缺乏足夠的法律和人力資本來應對TPP的諸多非關稅要求，尤其是很多條款目前的行文還相當模糊。加之中小企業在國際市場上競爭的經驗相對比較少，能力也相對較差。其他亞洲國家也有類似的現象。例如馬來西亞97%是中小企業，但僅占全部出口的19%左右。鑒于中小企業在中國整體就業方面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加入TPP后如何緩解這種沖擊還需要更加完善的研究。

　　TPP規則下中國企業將臨大考

　　“盡管TPP短期內對中國經濟的沖擊相對不明顯，但長遠來說，就未必如此了。畢竟這一涵蓋全球40%的經濟產出的組織所指定的規則，在經濟全球化貿易中所起的作用不可小覷。”國務院發展研究中研究員吳慶坦言。

　　不可否認的是，TPP實為美國為主導的全新經濟規則，且奧巴馬政府已表示要“重返亞洲”和“不能讓中國這樣的國家起草全球經濟規則”等，美國強硬的態度為未來中國對外關系設置了不少障礙。

　　“盡管TPP的具體內容還沒有正式公布，但從已透露的信息來看，涵蓋了勞工權利、生態環境、知識產權等多個議題的TPP，為國際貿易設立了相比WTO更嚴格的標準，而這些標準從中國目前的實際情況來看還有相當差距。”吳慶對企業觀察報記者說。

　　TPP的很多規則代表了未來世界經濟發展的基本方向。對此，中國加入WTO首席談判代表龍永圖認為，無論是環保標準還是對勞工和知識產權的保護，以及國有企業市場化，TPP的高標準實際上和中國改革的方向是一致的，“所謂態度決定一切，如果我們以積極的態度來應對，這些高標準就可以形成倒逼機制，促進我們的改革，并融入TPP的規則”。

　　在沈建光看來，對待全球貿易投資規則新變化，并無他法，唯有抓緊時間加快改革，盡可能地增加談判砝碼以應對。具體來講，中國目前所能把握的，一方面是通過繼續加強雙邊與多邊合作，并加快推進“一帶一路”戰略等降低TPP的負面影響;另一方面，便是把握時機，加快推進國有企業、金融、知識產權等多項改革應對，畢竟上述改革本就是國內改革訴求與既定方向，如資本項目基本可兌換，僅差臨門一腳，加快推進實為一舉多得。

　　可以看到的是，目前，中國已與多位TPP成員國簽訂了雙邊貿易協定，如TPP中的澳大利亞、新西蘭、秘魯和智利。而中韓自貿協定于今年6月1日簽署，雙方貨物貿易自由化比例均超過稅目90%、貿易額85%;

　　同時，在更廣區域，東盟10國與包括中國在內的6國間的自貿協定(“10+6”)——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由于其涵蓋全球一半以上人口，經濟和貿易規模占全球的30%，據商務部估計，一旦建成，將提高亞太與全球GDP2.1%和1.4%，甚至高于TPP的貢獻。

　　此外，國有企業改革與擴大內需被視為是中國改革以適應未來全球經貿規則變化的兩個未完成的重要陣地。“一方面，中國以國有經濟為主體的方式，在TPP的規則下其生存將面臨著重大考驗。打破國企壟斷，開放市場競爭，既是我國經濟轉型的必需工作，也是融入TPP規則的需要;另一方面，中國仍需繼續擴大內需，將國內消費作為拉動中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通過深挖和拓展國內市場，來抵消TPP在外部帶來的負面效應。”吳慶表示。

　　從產業層面來看，萬博經濟研究院長滕泰指出，TPP協議達成將促使服務業的自由化進程加快。在TPP談判中美國重點關注快遞、金融服務、電子支付、電商、電訊服務、視聽服務、知識產權和能源服務等服務部門的市場準入、透明度和投資保護問題。“因此，中國的企業應提升現代服務業發展水平，為區域經濟一體化中的大國博弈提供堅實的國內產業支撐。”